6外婆已经去世八年了(3/3)

手指箍着她的上臂,稳稳地托着她,让她站直。她抬看了他一,他的脸她还不太熟悉,只记得是一张方方正正的脸,眉,两之间距离很近,看起来严肃,但神温和,角的皱纹往走,是常年笑来的纹路,和他此刻的表不太搭。

“去外面坐一会儿。”他说,带着一不属于这个乡音,她,慢慢往外走。脚掌踩在地上是木的,膝盖以分好像不属于她了。

灵堂外面是院光烈,晒得地面发,泥地上的裂纹被太烤得张开了嘴,知了在树上叫得震天响,一波接一波,此起彼伏,密密匝匝地满了整个院

她站在屋檐的,眯着睛看外面的光,觉得那光刺得很,白的,刺得她睛发疼。浪一阵一阵地涌过来,裹着尘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远稻田里飘来的汽,黏在肤上。

里的枣树了,树冠遮天蔽日,面一片凉,树上有一圈旧绳的勒痕,那是从前拴晾衣绳的地方。她小时候经常在那棵树玩,爬上去摘树叶,在树荫睡午觉,草席铺在地上,她翻个就能碰到枣树的,听外婆坐在旁边摇蒲扇讲故事,蒲扇扇来的风带着草和手汗的味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看着光从树叶的隙里漏来,在地上洒一片一片的光斑,光斑的形状随着树叶的摇动在泥地上缓缓移动。

有人在那片光斑里走动,村里的亲戚,帮忙持丧事的,,忙忙碌碌,有人端着盆,有人抱着一捆纸扎的金银元宝,有人在灶房里烧大锅饭,铁勺碰锅沿的声音从窗来。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人,穿着城里人的衣服,鞋的底太,踩在泥院里留一个一个方正的印,和周围格格不,大概是继父那边的人。

然后祝辞鸢看见院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男生穿着黑的衣服,衬衫扎里,袖的扣系得整整齐齐,连第二颗扣都没解开。

他比周围的人都,站在老槐树面,微微低着,不知在想什么,的线条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很清晰。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走动,就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两侧,安静得几乎让人注意不到——在一个所有人都在忙碌、在走动、在低声谈的院里,一个一动不动的人,反而变成了最显的东西:也许是他太安静了,也许是他和周围的一切都不一样,也许是——她也不知是什么。

他听到什么声音,抬起,目光扫过院,经过那棵枣树、那些来回走动的亲戚、灶房冒来的白烟,最后落在她脸上。

那是她第一次看清他的脸。十九岁的男生,眉已经开了,眉骨和鼻梁撑影,颌角的廓从耳垂底走到,拐了一个很的弯,肤的颜和周围那些晒得黝黑的乡人完全不一样,那白不是苍白,是没有被太碰过的白,搁在这个泥墙灰瓦的院里,净得不合理。他的发有,额前有几缕垂来,被风得微微晃动,他没有伸手去拨。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她的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泪了之后留一条一条的白盐渍,衣服皱的,膝盖那儿跪了两块圆形的灰印,发也了,有几粘在脸颊上,上沾着纸灰和烟火气,指尖被纸钱的黄染料蹭得发黄。她清楚自己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不知他是谁,也不在乎他是谁。

外婆刚刚去世,她的世界刚刚塌了一半,一个陌生人的目光算什么呢?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隔着一整个院的距离,隔着光和树影,隔着知了没完没了的叫声。她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更。最后是他先移开了视线。他低,看着地面。

她也转开目光,扶着门框站着,继续看那棵枣树。风过来,树叶沙沙响,树枝晃动的时候有几片了的枣簌簌地落来,落在地上,很小,不仔细看看不见。外婆说过,树叶响的时候就是老祖宗在说话,让她不要害怕。

后来母亲来找她。母亲的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脸上重新挂上了一层平静,嘴抿得的,绷住了。母亲拉着她的手往里走,手心,有一颤抖,但用的劲很大,十手指嵌她的指里,扣得严丝合

“该给你外婆磕了。”母亲说。

,跟着母亲往回走。走到院中央的时候,她看见那个男生也跟了过来,走在继父边,大概是鞋底太厚了,走起路来有变扭。继父低声对他说了句什么,他,然后抬起睛,又看了她一

“这是黎栗,”母亲注意到她的目光,停脚步,对她说,“你继父的儿。比你大四岁,以后——”母亲顿了一,声音有些犹豫,那个停顿里满了成年人重组家时的尴尬与讨好,“以后你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这个词从母亲嘴里吐来,带着一虚浮的塑料,三个字拼在一起,发音是对的,语法也是对的,但是落到她耳朵里就是不贴合,好比一件尺码不对的新衣服,袖了一截,肩线歪在胳膊外,穿着也不难受,就是不对。

祝辞鸢看着那个叫黎栗的男生。他站在正午暴烈的,却浑没有一滴汗。白衬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领立着,衬衫的布料是好料,纹路细密,光线照上去不会反光,只是柔和地收掉了。得锃亮,鞋面上反着日光的碎片,鞋带打的是双蝴蝶结,两边一样。他站在这个满院纸灰、泥土和汗味的乡里,每一细节都和周围隔着一层什么——是质地,是布料的密度、革的厚度、指甲的净程度。

他走近了几步,在她面前站定。他比她很多,她要仰起才能看见他的睛。他的睛在是一,靠近瞳孔的地方一些,虹的边缘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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