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别看他少言寡语,夸我就滔滔不绝(1/1)
紧赶慢赶,我们总算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赶到了水霞驿站。
驿站就在山脚下,后方有一个面积较大的空坪,空坪中是马厩,养着几匹膘肥体壮的马儿,前院几座屋连在一起,规模中等,不大也不小。
驿站一般为官府设立,免费接待仕宦或情报人员,行传递文书沟通消息之职能;然南北往来,商贩不绝,水霞驿站也同样收费接待往来商贾与武林人士。
青铜七卫身为影卫比较特殊,此地馆驿不大,主要是用来供给车马人夫的,所以只要了三间房,本座单独一间,至于他们七人,由影一安排去了。
一个老头耷拉着眼皮,看了一眼那华贵的马车,才叫身边一个年轻一点的解下缰绳,和影二一起牵马往后院马厩去。他领着我们一行,边走边絮叨,声音粗嘎:“公子气派不小啊,这马车,老朽许久未见如此奢华的啦。公子就这么一行人,就不怕山野强盗么?”
我微微一笑:“一路上倒没遇到过什么山野强盗,可能太平盛世,这一路治安都不错。”
那老头摇摇头,慢吞吞地道:“那是公子运气好。”他那浑浊的眼珠往我身上一转,“公子像是从南面来的,这一路大山密布,绵绵不绝,尤其是闫水一带,强盗最多,还有一处岳东寨,就是强盗窝窝,全是土匪。公子没遇见罢?”
“哈哈。”我笑起来,“老人家好眼力。确实没遇上,可能真是我命好,竟一路平安行到了此处。”
剪径劫道之事,一路上倒是碰过两三回,但本座不是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就是靠着车帘看青铜七卫掀翻对面暴力碾压,实在无甚趣味。
能做此等劫人钱财的下三滥行径,多半是空有力气的莽夫,即便是练家子也算不上真正的武林高手。真正的高手早可以投奔各派,愿入武林盟的入武林盟,愿入魔教的入魔教,想逍遥自在的便归隐田园自得其乐,又何必当强盗呢?
我们无虚宫的人,从来不做剪径劫道拦路人的事。要做,就做血洗山头直夺门派的大事。唔,虽然听起来也不太对,但毕竟我们是魔教嘛。
小恶不屑为,大恶是我道。
以世人眼光来看,我们诛仙教做这些喋血江湖的歹毒之事,再正常不过了。本座就是这江湖的万恶之首,万毒之源,那些个强盗匪徒什么的,实在是不够看。
“公子随从不多,”那老头粗嘎的声音又响起,像粗粝的沙子在磨着石头尖,“倒都是练家子。”
此刻显形的只有影一、影二和影五,俱都换下影卫服做普通短打装扮,像大户人家的侍卫,只是除了影五,他们个个带着煞气,一眼看去,都太凶了。
影三影四和影六影七在周围潜伏,高低错落,方位不一。这布局有讲究,既能俯瞰驿站局势,又将本座所在之处牢牢护在阵眼,果然是影谷才能养出来的影卫。
我含笑道:“侍卫要是不练武艺,那本本公子要他们作甚呢?您过奖啦。”
我双目潋滟地上下瞧了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头儿一圈:“您也是练家子呀。”
老头拎着灯笼的手一顿,伸手突地一拍,“支呀”一声酸倒大牙的推门声,晚来的秋风卷出来,冲了我一脸。
灯光从下面打上来,那老头的脸只亮了下半张脸,白惨惨,灰蒙蒙,脸上褶皱密布,沟壑交错,有一股别样的Yin森。
我只笑了笑,淡定地跨过门槛走进去。
老头走后,我见这屋里的豆灯,火苗也只豆点大,幽幽的,看起来又暗又沉,像幢鬼屋,便拔下束发的玉簪,拿来挑灯芯。
火苗颤巍巍地忽闪着,影五在我身后,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说:“教主,那老头”
“你别想了。”我终于成功使豆灯爆出了灯花,心满意足地收回簪子,“你打不过他。”
影五大为惊异:“真的?!”
我点头,也有些感叹:“没想到这小破地方还有这等高手。也许是倦了江湖的风雨,寻个地方退隐。这里山清水秀,也顶好。”
“那教主您也打不过他?”影五不甘心,追着我后面问。
“还成。”我回到唯一的桌子前坐下来,看来看去整个房间里只有桌上的果盘里摆着几个孤零零的苹果,我拿了三个抛给影卫们,自己也取一个慢条斯理地吃了两口,“是你们告诉本座,本座的武功天下第一的,信息如果有误,碰上本座打不过的人,就都是你们的锅,一个也别想跑。”
影一:“”
影二倒没在意这个锅的归属,他忙着扑过来夺我的苹果:“教主!属下还没验毒!不能吃!”
我把嘴里那口咽下去,舌尖回味了一下清香和甘甜的滋味,一脸无谓:“怕什么,又毒不死。”
影二:“”
“属下真是想念燕哥,有他在,您就不会这么胡来了。”
“好了,没毒。你们也可以吃了。”我装作没有听见影二的抱怨,心里想的却是:本座若是不给他试毒,他能用那种谴责无害的目光一直盯着我,盯着我本座不过就是被这么看着,不由得心软么。什么叫不会胡来,本座几时胡来过?
影一这时趋前一步,皱着眉问道:“教主,属下一时不可确定这位高人是谁,又有什么来意。属下觉得,不可掉以轻心。”
“他若是特意在此地等我们的话,便不会伪装得这么明显。”我道,“你看他试探地问我来路,应该也一眼看出了你们不是普通随扈;假如真的是埋伏在此欲对我们不利的话,怎么会不知道我们的来路,怎么会做这么明显的试探举动?”
影一仍旧不放心,道:“即便不是存心的,也难保没有意外。”
我觉得小十七不在,影一比以前啰嗦多了,也婆妈多了本座是这么容易被算计的人吗,能不能给我一点信任啊?
“只是本座有点技痒难耐啊。”我长叹一声,咬下最后一口果rou,“其实这也算本座第一次闯荡江湖对吧?碰上个高手就有点想切磋一下,想试试自己的斤两,年少轻狂,年少轻狂。”
影一:“”
话说此处,我瞥了他们一眼:“在无虚宫里天天听你们的奉承话,本座实在是心虚。不出屋门,不知高手之多如恒河沙数,也不知天地之大、山川壮美。”
房顶上的影六终于受不了了,声音从瓦缝里荡悠悠地钻下来:“恕属下多嘴,您十八岁继教主之位,在江湖中成名已逾七载”
我不满了,抬手敲了一记桌:“胡说!本座青春鼎盛,风华正茂,正是初出茅庐,年少轻狂!”
影六不说话了。
影六是最不会奉承本座,而且最喜欢泼冷水的那一个。
讲到“奉承”,这里不得不提一提十七。
他在本座面前一向寡言少语,又乖巧听话,原本本座以为他诚实可信,不会像影二洛宪般,动不动就说那些夸赞阿谀之词。
却不料,十七对着本座,真的是闭着眼睛就能吹,吹得天上有地上无,是人间唯一一道光。
闲来无事指点影五之时,十七在旁边目不转睛看得极度专注认真,待我收招之后,他就用亮晶晶的眼睛望着我,说:“主人方才左转变招的身法真是令人炫目。真是武功盖世,天下无双!”
我:“”
我疑心十七是不是故意的。之前那个变招换步,是因为影五突然改变招数,从刁钻的位置抢攻,而我此前一直游刃有余,直到影五变招抢攻,才为了闪身不得不稍微提速,十七偏偏挑这个时机夸是要怎么样?而且十七你平时不是不会说话的么,怎么一夸起人来就滔滔不绝啦?
又一次新制了几件衣服,在镜前试穿,随口问一句十七的意见,他只会说:“好看,衬得上主人天人之姿。”试完了一轮,问他哪件最好看,他苦思冥想片刻,在我期待的注视下,诚挚而恳切地说:“都好看。无论主人穿什么都好看。”
我:“”
我被他这番言语搅得有点心绪不定,就有意逗他:“那本座与天下第一美人,孰美?”
他半分也没有犹豫:“她一点儿都比不上您。”
“哈哈。”我笑起来,伸手去揉他的发顶,“你都没见过人家,怎么知她不如我?说不定等你见到了,便明白什么才是人间绝色。”
十七默默地垂下头,任我抚摸,似乎不知该如何反驳,可还是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我对他的死心眼没辙,觉得他这人,像小孩子似的,喜欢什么就觉得什么天下最好,掏心掏肺,毫无保留,还听不进去任何相反意见。
可是这年头的小孩子,等长大以后,就会不再喜欢以前喜欢的,也不会再全心全意地只求付出,他会回忆从前,把从前做的那些事,倾洒出去的感情,都定性为年少不懂事时的儿时趣事,和朋友在茶余饭后当作聊天的谈资,甚至对于太狂热太幼稚的还会羞于提起。
影五就和我说过,他十一岁的时候暗恋他的搭档,一个漂亮的女孩,他带她组任务,教她过训的小技巧,把珍贵的小苹果省下来给她吃,结果那个女孩在对战训练时反捅了他一刀。他可伤心了,每次提起这件事情都要难过好久。
有一次我便问他:“那你还喜欢那个女孩么?”
影五一边吃着橘子一边摇头:“当然不喜欢了。后来我出来了,见到了外面很多很多的人,发现可能是因为影谷里没有多少女孩子,其实她也不是特别好看,也没有那么的好。”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
他沉默了一会儿,“有的吧。一开始我总想,为什么我对她好,她还要令我伤心,但是现在不想了。”说罢,他舔了舔小虎牙,弯起眼睛笑了笑,“她早就死啦。”
我想了想,又问他:“倘若是现在的你,还会喜欢她吗?”
“自然不会呀。”他扯下一瓣橘rou,“那时候属下年纪小,不懂事,要知道外面漂亮姐姐这么多,又烂漫又可爱又体贴,怎么会早早就想把自己吊死在一棵树上呢?不过反正都是瞎想,我们影卫又不能谈恋爱。”
我扔了个橘子到他怀里,“你还是多吃橘子少乱想的为好。”
所以本座一直觉得,十七这样无怨无悔的付出,如同空中阁楼一般虚妄。
影五这样,才是正常人的想法——尽管影卫中并没有正常人。
算算看,十七在影谷那些年,本座与他不会产生交集;若是因为本座痴傻时的一次交欢便对我情根深种,认定了要追随在我身边,简直和孺慕的小鸡把第一眼看到的就当做是母亲,或者被破身的女子认定了取她清白的就是自己丈夫一样。
既难以理解,又充满玄妙,简而言之就是不能令人信服。
本座反省,是自己疑心病太重,不是十七的错。
可我一直以来,就是这样活着的啊。
我很难信任人,也很难相信没有来由的情感。
无论爱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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