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1/1)

10

谢女士的年纪似乎是停留在了四十出头,十年如一日的端庄严肃,看向谢晓意时眼神仍同当年一般,带着若即若离的关怀。

谢晓意想说些什么,可开口竟是哽咽,笑意也只凝了一半:“老师好。”

谢女士点了点头:“既然你还叫我一声老师,就放大胆点,别缩手缩脚的,教你的姿势都忘了?”

她上了年纪,腿上的旧病复发,拄着拐杖,却也不要人扶,只对着手中怀表吩咐谢晓意每天上课要按时来,交代他必要工作:“我不是为了别的理由录用你的,我是真的需要一个助教。”

她停顿了片刻,笃定的语气和当年一般坚定:“你有天赋,好好教孩子们。”

谢女士一生为了舞,没有子嗣,有时谢晓意也会想,自己有这样一位母亲就好了,虽然看起来不近人情,其实却处处回护着你。

老师暗地里的帮助让他舒心不少,和舞团解约也没有想象中难熬。梁鸿赌气没联系他,转头出国去了,至少要十天半月才能回来,谢晓意也就安心待在舞蹈教室里。

填学员信息卡时他才发现,吴佳佳大名叫吴绿绮,好听是好听,可大小姐嫌弃笔画太多不肯写:“每次做完手工作业要写上名字交的时候,我写得慢,总是最后才交,老师要催我,别人也笑话。”

谢晓意笑:“等长大了你就知道了,有的是运气不好的小朋友,爸妈给他们取名什么白雪公主皮卡丘,那才是真被笑话呢。”

他们两个相处甚佳,小公主一周上三次课,自己坐着司机的车来,背着书包登登登骄傲地报道,永远要站第一排。

谢晓意知道没有母亲的感受,对吴佳佳难免多几分照拂,见她练舞勤奋要强,也经常指点迷津。然而谢女士却不看好吴佳佳,汇报演出时点了个平时不打起眼的女孩子跳天鹅公主,理由还是一样:“这个孩子更有天赋,只是少历练。”

课后吴佳佳不肯走,一个人躲在练功房里哭,连小裙子都没换下来,一边哭一边气得胡乱蹬腿,裙子都褶了。

谢晓意最知道有两样事强求不来,一是爱恋,一是天分。

故此他也不去劝,只默默陪着吴佳佳一起呆坐,递给她nai油夹心糖:“哭得嘴里都苦了吧?”

糖果很受小朋友们欢迎,但大小姐却不肯轻易收下,今天也是哭得嗓子哑了,先喝了口水,才抽抽噎噎地用指甲抠开糖纸,很没形象地嘎吱嘎吱嚼了起来:“我我明天就不来了!你们偏心!”

“明天你没课。”谢晓意笑着帮她拧紧矿泉水瓶:“而且明天是周末,吴先生不带你出去玩玩吗?”

“他才没时间陪我,他就会管教人。”一说到万恶的爸爸,吴佳佳立刻做了个鬼脸:“他最近好忙,每天晚上都是阿嚒哄我睡,我怎么也等不到他回家。”

“我还等着告诉他我能上台表演了,还跳的是主角呢。他肯定会抽出时间来看的。”

“你还说老师偏心,爸爸也偏心的,全天下他最偏心你,不管你跳什么他都会来看的。”

吴佳佳擦了擦眼泪,抱着膝盖用力摇了摇头,眼里是和年纪不相称的复杂情绪:“不会,他会看不起我的。我知道是我不够好,她就算没有我努力,但她还是比我跳得好”

谢晓意一时不知如何劝解,只得试探着拍了拍小姑娘的头,谁知吴佳佳竟扑在他怀里又哭了起来。,

这次可是哭了个痛快,哭得直打嗝才算止住。

“你、你为什么跳芭蕾?”吴佳佳抽着气问:“你每天还和我们一起练习,还是走得最晚的,好辛苦。”

“因为很有趣。”谢晓意托腮道:“一开始我也觉得跳得累,但是别人能转三个圈的时候我已经能转五个了,就有点小得意。慢慢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就会想自己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还能不能跳得更高。”

“佳佳,只要你觉得跳舞的时候很开心,能忘了所有烦恼,那就继续跳下去。”

虽然不知道这样唯心的说法能不能打动小姑娘,谢晓意还是认真地说了。吴佳佳擦着鼻子声音模糊地说:“嗯开心还是有点的,至少跳舞的时候爸爸管不了我!”

“——谁管不了你?”

吴佳佳得意的话音方落,谢晓意便见吴天行气势汹汹站在门外,领带有些散乱,还有些气喘,像是急急跑过来的:“几点了?你自己看看!司机找你找得快要急疯了!”

谢晓意这才想起,没有门卡进不来教室,司机应该是紧急联络了吴天行。吴先生大踏步走向女儿,自己眼底还有些熬夜的淡青痕迹,却仍是焦急地瞪住了吴佳佳:“收拾东西,回家!”

谢晓意也连忙站起身来,刚要道歉,便见吴天行额头有汗,对方则冷笑看着吴佳佳道:“刚才电梯维修,我是一路跑上二十三楼的。”

“吴绿绮,你明年就该上小学了,怎么还长不大。”在外人面前吴天行忍着怒气,但淡淡的一句话立刻又逼得吴佳佳眼圈泛红,只默默收拾好书包站在他身旁,不敢多话。

吴天行忽而注意到了地上一张糖纸,更是厉声道:“谁给你的零食?!”

谢晓意连忙站出来,下意识像护着小鸡的大母鸡一样挡在吴佳佳身前:“是我给佳佳的,今天也是因为练下周要上舞台的动作,所以我们才留晚了些,我向您郑重道歉!”

谢晓意说罢,低低鞠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躬,吴天行抬眼看了看瑟瑟的两人:“你们下周汇演?要特地留堂排练,应该是重要角色了。”

他瞥着一看就哭过的女儿,又不言不语盯着谢晓意,直盯得年轻人无地自容,却到底没有从他视线前逃开,仍是坚定地站直着身子。

“下次说谎也说得圆滑点。”吴天行看似没有动怒,但无声嘲讽比指着鼻子骂人更难忍:“佳佳,先出去等我,不准乱跑。”

吴佳佳一股脑就跑了出去,谢晓意刚要追就被拦住,吴天行揉了揉额头,有些疲倦地道:“对不起,我有点失态。”

他身边出现过很多人,不乏别有用心的,曾经有人在吴佳佳四岁时就给她下泻药,吴天行不能不防。

“这丫头傻乎乎不记事,但她能平安长到现在实在不容易。她刚满两岁就被人拐走过,后来又发现她是我的女儿,来敲诈勒索。她母亲身体一直不好,当时急火攻心,忽然就撇下她去了。”

吴天行看着谢晓意震惊的面庞,忽然反省自己是不是太不注意,居然让女儿出现在这年轻人面前。他一向是让小情儿们在佳佳面前绝迹的,就是怕旧事重演。

但和谢晓意讲出这些事,他居然还觉得心里有些释然。

“你若和佳佳投缘,对她好,作为家长自然感激我紧张过度,也请你原谅。”大概是谢晓意一双眼看起来太清澈,好像能包容许多,吴天行舒展筋骨,长长地叹了口气,做了个“请”的动作:“走吧,我也送你回家。”

谢晓意笑着摇了摇头:“您也辛苦,还是快回去多陪陪佳佳。我还要练习一会儿。”

吴天行又想起他吃安眠药吃得狠,不由深深看了他一眼:“为什么练得这么拼命?”

谢晓意回身看了看练功房前的落地镜,镜中映出过多少有天分的美丽身影,到头来还是只剩窗外一抔月光溶溶,什么也照不穿:“我只是想多保持一会儿还能跳舞的感觉,哪怕是自己跳给自己看,好歹也有镜子陪着我。”

说罢,他回眸对吴天行一笑,月下人影皎皎,清光满轮:“大概我就是该活在台上,所以不肯认命罢。”

吴天行眼神变了一变,到底没有强迫他,语气反添了几分郑重:“我相信你能把佳佳教得很好。”

“再见,小谢老师。”

说罢,吴天行便转身而去。

谢晓意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边,还看着吴佳佳偷偷跑过来和自己挥手再见,才又去练舞了。

11

“爸爸,以前不是也有这种事吗,你今天为什么这么紧张?”

进了车,吴天行立刻是另外一副面貌,哄着吴佳佳问晚上想吃什么爸爸陪你。大小姐机灵,马上看出不对,警惕地打量着父亲:“你都吓到谢老师了!”

“你以为他是你,那么好吓唬。”吴天行但笑不语:“小孩子不懂,你今天也是真吓到爸爸了,看在你不开心的份上不追究你,还要送你顿大餐。”

吴天行神神秘秘的理由吴佳佳确实猜不透,谢晓意也猜不透,他只对吴天行更加敬佩,经今天一事,觉得他真是个好爸爸,还替他担心孩子的问题,徒生了烦恼,练舞也没能静下心来。

没过多久,谢晓意就锁了教室,背着背包走向地铁站。还没走多远,忽然手机铃响,看到屏幕上“吴先生”三个字,他立刻接起,习惯性看着街边道:“您好——”

纷扰人群,喧嚣灯火,耳边却忽然静了。

吴天行挂了电话,摇下车窗向他笑道:“上车。”

人家做到这个份上,谢晓意只得坐了。刚一坐下,吴天行就侧身替他系安全带,手指有意无意拂过他领口胸膛,带出一波波颤栗:“小谢老师可真瘦,这条带子你都能绕出来。”

“得什么样的带子,才能困住你呢?”

吴天行离他很近,声音低哑如留声机唱片,回荡着优雅的引力。谢晓意看着面前镜内他微笑眉眼,不觉屏住了呼吸,试图换个话题:“吴先生怎么还在?”

“哦,我先送了佳佳回去,然后特地来接你的。”吴天行摇了摇黑屏的手机:“不是你让我多陪陪她?今天我索性关机。小姑娘心里不高兴,你当老师的就送佛送到西吧,我不会说软话,你替我劝劝。”

“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出来,只能死守着,她可是下了命令了,一定要见你。”方才还一幅家长派头,现在又说得恳切可怜,谢晓意竟不知该哭该笑:“今天的确是我顾虑不周,我再次向您道歉,但是”

吴天行伸手抵在他唇间:“你不用道歉,就当是我再向你道歉一次,我为刚才的无理取闹赔罪,请你吃晚饭,答不答应?”

“您都是先故意得罪别人,然后再来赔礼的吗?”

“要分情况,对一般人只有前半句成立。”

谢晓意算是明白了,吴佳佳想见他多半是假,眼前这人别有用心是真。但吴天行修为太深,他怎么是对手?干坐着嗫喏半晌,一句话也答不上来,脸倒是不争气地先红了。

吴天行这才朗声而笑,握了握他的手,单手一转方向盘潇洒地冲入车流之中:“走,回家。”

——车载音响柔和地响起,是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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