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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他曾亲眼见过这一切,好像他失去的是自己的所爱。
可是这怎么可能。
我问他,然后呢?这是这个故事的结束吗?
他转头看我,很温柔地,抚摸过我的头发。晦暗光线中,好像看着的并不是我,而是什么很遥远的东西,好像他也还尚在梦中。他说,不,希尔科内斯的渔民将他从海中救了上来,带回岸上治疗。但是他天生就有肺部疾病,历经受寒又呛水,回到岸上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镇上的资源,不足以治愈他的病症。于是他的家人鬻卖家财,卖掉了自己的渔船,将他送到克里斯山尼亚,挪威的都城,今天的奥斯陆城市医院治疗。但当他们舟车劳顿,抵达都城的时候,他已经因失温症昏迷,手脚呈现蓝色,肺部器官几乎失常。克里斯山尼亚的医生也对此手足无措,于是不得不宣布临床死亡。
如此令人恐惧的结局。
我沉默无声地看着他,而他好像忽然间从梦境中惊醒,低头亲吻我的额心。
他说,但是你知道还有什么吗?
—因失温症而死的人,临床死亡先于脑死亡。在他的灵魂徘徊于生死之间的时候,眼睛能看见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这世界上的人,生生世世,都被困囿于凡人眼中的世界。那些曾到过瓦尔哈拉与赫尔海姆,亡灵的国度的灵魂,少有人再回到中庭世界。死亡只是一扇门,他在那个时候,看到了人的眼睛,本来不应该看到的东西,听懂了人的耳朵不应该听懂的话。也许这也是一种幸运吧。
他说这话是什么用意,我不能猜到全部。但所谓的,听懂了人类不该听懂的话,大约说的是贯穿整个故事的鲸语,只有那男孩一个人能听见的鲸语。而我开始害怕这个人,所有那些故事,总让我有隐隐约约的感觉,是要指向一个最终的目的。我看不透他,也看不透他的故事,所以难以遏制地恐惧。可是每当我的眼睛看着这个人的时候,总觉得我等待他,已经等待了很久。且难以想象生命中的一切,没有了他,又会是什么样子。如此痛苦与渴望并存,就是我与西里斯之间的关系。
我开始怀疑他的真实身份。
我不问世事已久,也不曾期待过有人这样长时间地陪伴我。当西里斯来到我的生活之中的时候,我也没有想过探寻他个人的生活。相处这么久,我们两人的交集全数藏匿于我这小小的一居室,我竟然从没有在学校碰到过他。哥本哈根大学的学生,最常出入的是市中心的大学咖啡厅。名字起得很讨巧,叫做罗兰吧,致敬哲学家罗兰·巴特。自带咖啡杯的话,一壶咖啡五克朗,可续饮,学生趋之若鹜。我也常在此出入,可是西里斯那么爱热闹的人,我竟然从未在此看到过他。
大学的音乐部门在靠近机场的阿玛岛上,距我的公寓不过半小时地铁,但是与哲学部隔运河相望,我竟然从不曾踏足。那天不知道究竟是出于好奇还是怀疑,我想到要去看看。
从地铁站出来,只感觉一阵大风吹得我往后退了好几步。我很少出门,从置换手术后,更是几乎没有踏出过公寓的门。迎着风每走出一步,都觉得心脏隐隐作痛,只能咬紧牙关继续上前。音乐理论学的主楼,在阿玛岛校区的最中心,进门是学生咖啡厅。有展板贴着花花绿绿的告示,其中就有学校铜管乐队的演出通知。这是西里斯的乐队,可是我上前去顺着海报下方的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一个是他的名字。
大约是因为站在那里太久,有抱着文件夹的女孩上来问我,感兴趣吗,可以来听看看。
我说谢谢,又问她知不知道有个叫做西里斯·布莱克的人。
那女孩很认真想了想了样子,说音乐部门里,好像是没有这么个人的样子。
我不知该作何想法,或者其实,也早已经知道这大约是我会等到的答案。
他曾对我说过,那一天没有回复我的简讯,是因为将手机忘在了学校。我知道他的储物箱在四楼,于是顺着楼梯拾级而上,再顺着长廊走下去,就是他曾经提到过的理论学办公室。中间落地玻璃窗前摆着长沙发,靠墙一排储物柜。其中最右手边的一排,有一只是他的。没有上锁。
那柜子中,除却一支手机之外,空无一物。
整支机身上落满灰尘,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人使用,我试着按下开机键,也毫无反应。大约是因为长时间放置,早已经因为没电才自动关机。
我无话可说。
那天晚上,我答应西里斯去他所住的公寓看一看。离音乐部不远,就在阿玛岛上某处新建的公寓楼中。
他的住处比我的小,没有一点生活的痕迹,一切都簇新。厨房中一切用具,新得像是刚刚揭下塑料膜。而我与他相处这么久,知道西里斯并不是生活简洁的人。如果我不说,他就能把换下来的衬衣扔得到处都是。可是他对我说,他在哥本哈根这么多年,从没有搬过家。公寓只有一室一厅,厨房旁边一张原木颜色的台子,上面已经摆上了蜡烛与食物。杯盏是一种水一样的清澈的靛蓝,绘着细腻可爱的唐草图案,我知道那是皇家哥本哈根瓷,鬻价甚昂,大约也不是一个需要勤工俭学的音乐学生能负担得起的器具。
他买了新的花束,盛在一只很简洁的玻璃直筒花瓶中。是粉彩色的牡丹花。那么温柔的颜色,挨挨挤挤,花瓣堆叠一处还未开放,每一枝都好像是自成一体的小小世界。枝叶碧绿柔韧,有种长叶复从风式的摇曳。那天晚上他做的是普罗旺斯炖鸡,配菠菜意面与卡普里沙拉,开一瓶香宝馨红酒。一边倒酒,一边对我笑说,为了创新,他往酱汁里加了咖啡,不知道味道怎么样,希望不要太奇怪。
烛光映照下,高挺鼻梁给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厚重Yin影。
他真美。像是神话中,众神的面容。
那天晚上,我始终心不在焉。我知道他能看出来,也知道他是刻意对此不着一词。
那也是我们唯一一次讨论爱对于彼此的定义。
他问我说,爱对你来说是什么?
—我始终渴望的,又始终不能相信的东西。
—真爱就是痛苦。爱,从始至终,其实就应该是痛苦的。所有的恐惧,煎熬,不安,占有欲嫉妒心求不得苦,本质上就是互相虐待。最深的不能彼此放开的爱是偏执,利刃割手却还要攥紧刀刃。将彼此的灵魂撕裂,再两相融合,非此非彼,这样才是浓烈的爱最终的结局。或者因痛苦而毁灭,或者因执念新生。
我说,爱上一个人,就像是自愿跳崖。不想要摔得粉身碎骨,当然就要在跳下去之前,摸清楚悬崖下究竟是深渊还是草坪还是大海。我用对于对方无尽的心理折磨,和无穷的自我怀疑来分析彼此的感情。也就是在这种自我折磨当中,忽然间发现,原来这就是我爱一个人的方式。因为爱,所以理所当然地恐惧,所以理所当然地抗拒。因为如此,才更怀疑对方的存在。
我不知道,他究竟是真的没有听出我话中的暗示性,还是借此迂回。
我问他,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我对一切关系的追求和定义,虽然表象完美,内心却像冰面下隐藏着巨大爆炸。刀背藏身,好像可以毫无保留地真心拥抱,同时也做好了准备,准备随时被其所伤。
—不奇怪。对于感情的需求,世界的理解,人人不一样。有些人对于这个世界的理解,就是这其中行走的人,都有所求,没有纯粹的动机。而他们对于伴侣的需求,也恰恰就会希望对方是能给自己带来这样观感的人,所谓的明知道会伤害自己的人。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觉得是活着。事实上我甚至觉得,人真正爱上的,只有令你觉得痛苦的人。
那么你呢,我看着他想,你是让我痛苦的人吗。
—爱这种东西,大部分时候只是人类的幻觉。
—你故事中那么多人信仰的北欧诸神,难道没有爱吗。诸神的爱,难道也是幻觉?
我爱他吗。又或者应该问,爱,究竟是什么东西。
其实我的处世经验,并不足以让我可以判断对一个人有多么深厚的爱情。我只知道当我们同处一室的时候,常有快乐的瞬间,更多的时候我被他激怒。通常是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谁洗碗,谁去扔垃圾,他又将换下来的衬衣四处扔。我不能容忍他,我不能全然理解他。我不能没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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