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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子很机灵,清亮亮地吼一嗓子:“妈,有人找!”

枝子摸了摸它的脑袋,小声说:“走。”她往门外走,大卓跟在她身后,她下楼,它就下楼;她跑,它也跑。她笑起来。从小到大,没有人这么听从于她,哪怕是只狗,她也有一种当小大人的感觉。

大卓似能听懂话,一甩尾巴,走到枝子的身边。它步子轻快,像是很乐意。

瘦阿姨说:“每次喊我家那小子端杯茶,都不情不愿的,还没人小女娃一半懂事。”

元宵节,妈妈炸了元宵。枝子喜欢吃芝麻馅的。她一气吃了四五个,烫得舌头都麻了。

但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怎能没有玩伴?孩子对孩子,天生具有吸引力,他们总是比大人容易打成一片。

门是敞开着的,家家户户都这样,似乎是为了方便串门,于是枝子妈妈也入乡随俗地没关门。枝子呼呼地吸着气,对上了几个小孩的目光。他们愣愣地看她半会儿,她是他们的世界里,凭空多出来的一个小人儿,她穿着艳红的棉衣,脸冻得红红的,扎着两条蜈蚣辫,围着一条手工织的毛线围巾,松松垮垮的,两边齐长。

枝子妈妈听见外间的说话声,急急忙忙整理好着装,掀开帘子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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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枝子捧着碗,跑到门口,他们伸过来的手是脏脏黑黑的,指甲长得参差不齐,有的长,有的被啃短。不像枝子的整齐利落。

商无关。

廖阿姨把大卓招过去,它老实地伏在地面,本就不大,缩成更小一团,惹起枝子的爱怜。廖阿姨语气温柔,像对自己孩子说话:“大卓,跟枝子姐姐去玩好不好?”

这回开口的,是棕头发的阿姨:“小小年纪,还蛮懂事的噻。”

几个阿姨被她吓一跳,又不约而同地笑起来,似乎刻意和她套近乎。枝子喊完,放下书,拿出一次性纸杯和茶叶,泡了三杯茶给她们。碎碎的茶叶在水里沉浮。妈妈教过她的,客人来了,要晓得泡茶招待。

廖阿姨喝道:“去!”又问枝子,“枝子,你想带大卓出去玩吗?”

被问话者变成枝子,她不得不接话:“郑枝子,今年八岁。”

枝子刚把大卓带到楼下,它便像颗发射出去的炮弹,飞快地往前冲。枝子愣了下,拔腿跟上去。枝子人小腿短,跟不上大卓,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站在原地喊大卓。大卓停了,却不是因为她的呼唤。

枝子以为他们的母亲对他们不如枝子妈妈对她那样上心,不由得对他们产生一种同情感。他们一人拿了一只金黄焦脆的元宵,一口塞进嘴里就跑了。枝子妈妈笑着啐了声:“这些小子,也不晓得讲声谢谢。”

几个人自我介绍着,枝子的眼睛向上转,胖的姓何,棕头发的姓马,瘦的姓廖,也是她们中最漂亮的。这个漂亮,不仅仅是指外貌,还有她的打扮,气质——枝子不知道能不能这样形容。她笑时不露齿,唇边有酒窝,脸上落着些许淡色斑,反而令她更具亲和力。枝子再次默默感叹:好漂亮。

枝子妈妈才三十来岁,头发却枯黄,脸看起来有将近四十,但她仍是美丽的,是历经沧桑的坚韧的美丽,这种美丽既容易打动男人,也能勾起女人的共情——一个女人,带着年幼的孩子,多难生活啊!

枝子脸红了点,小声问他们吃不吃元宵,她妈妈炸的,可好吃了。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然后说吃,声调拐着弯,表明他们既想吃,又腼腆于承认。

枝子退到一边,面对三个陌生人,她有些局促,只期待妈妈来解她的围。

枝子妈妈会好好拾掇枝子,哪怕她出门玩了一遭,衣服沾上泥沾上灰,再出现在小伙伴面前,也是干净的。指甲、头发,都是枝子妈妈亲手帮她剪。到冬天,枝子妈妈会给她搽廉价的手霜、面霜,不让她的皮肤干燥到起皮开裂。枝子家穷,但从某种程度上说,枝子是妈妈展示她尊严的旗帜,她越迎风而展,妈妈越体面。尊严是枝子妈妈作为一个单亲妈妈,最后赖以生存的东西。

她们先是夸了几句枝子,母亲与母亲之间,通过孩子拉近关系是轻而易举的事。枝子妈妈果然喜笑颜开。她们接着又问起搬来后的情况,枝子妈妈说着一切都好。

原来它叫大卓。枝子点点头。

枝子初时还认真听着,后来被门口的一只狗吸引过去。它是一只体型不大的黄狗,应该是跟着哪位阿姨来的,枝子看见它朝妈妈的方向吐舌摇尾。

书上出现一道阴影,字行段落如被切割,一阴一阳。枝子抬起头,来的是几个阿姨,一个胖,一个瘦,还有一个染了时髦的棕发。胖阿姨笑着很和善,“娃儿,你妈妈呢?”

下午,枝子妈妈午休还没起,枝子在客厅借着午后稀薄的阳光看书,枝子的妈妈找她同事借了许多旧书,有的发黄,有的掉页,书角翘起,但是枝子还是很喜欢。小小年纪的枝子,是极易满足的。

她一点不露怯,声音却直板板的。她不知道要以怎样的态度来对待这几位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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