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决断(1/1)

翌日巳初时,厉帝传旨至长乐王府,召长乐王爷即刻进宫用皇亲御宴,晚酉时大排筵宴为符诏公主接风洗尘,命铁勍锋必须到场不得推诿,可携一名同伴。

铁勍锋听到旨意中允许他携伴而往时,嘴角不着痕迹地勾起了一点嘲讽的弧度,心知厉帝是想叫自己带上华子鸢,好向那公主旁敲侧击一番,长乐王爷是个有断袖之癖的浪荡子,若是真的和亲进门,以后怕是有得受。

但这种事对他来说也是何乐而不为,所以也让寻香逐翠安排下去,再给华子鸢置办一身新衣,自己接了旨后便将传旨天使晾在一边,冷哼一声就一挥衣袖扬长而去,身边侍奉的两个女孩儿也跟在身后一同离开。他这般跋扈的态度朝中大臣小吏全都见识过,却也知道厉帝对他的放任纵容,自然不敢多言,只好唯唯诺诺地退出王府。

巳正时,长乐王府的马车驶入大内。

铁勍锋头戴冠冕身着华服,闭目倚在轿中,身边坐着华子鸢。长乐王爷还是一如既往地漫不经心,似乎看不出来半点喜怒,倒是华子鸢变化极大,面容之间已是一派坦然有度,似乎明确了自己谋士之位,心中也浅浅勾勒了几笔成竹,唯有一点不经意间隐约泄露的紧张与不安,铁勍锋微微睁开眼窥见,却不动声色没有打趣。

先王膝下共有八个子女,除了厉帝、铁勍锋兄妹、勍铮勍锐这对双生子、小公主晴钗,还有四皇子勍钰、五皇子勍钟,只不过这两人自靖国横扫六合之后便离开都城在外游学,只有过年时才会回来,但厉帝居然不知何时将这两人急召回了六阖,中午的御宴除了领兵在外的六王爷勍锐和远封骆越的晴钏,也可算是皇家的小团聚了。

“四皇子和五皇子是什么样的人呢?”华子鸢突然轻声询问。

铁勍锋连眼睛都懒得撩开半分,只是懒懒地笑了一下,慢悠悠道:“都是我不怎么认识的人。”

“啊?”华子鸢露出了那副瞪圆了眼睛的愕然表情。

铁勍锋终于睁开眼睛,抬起手来掐了掐华子鸢的脸颊:“我与他们并非一母同胞,从小养在各自的母亲身边,回宫之后他们就出去游学了,每年家宴也没怎么正眼看过这俩人,你说我是不是不怎么认识?”

华子鸢颇为震撼地看着铁勍锋,虽说他已经见识过了帝王家的无情冷淡,但每每听到铁勍锋言语中的轻描淡写,还是忍不住觉得有些触动——只是说白了,他自己的姐弟亲情也足够叫人无语的,偏偏他自己浑然不觉。

“连一句话也没有说过吗?”

铁勍锋稍微坐起身子抚了抚眉角,大约是在认真地回想,过了半晌后才看向华子鸢一本正经道:“没有。”

但他似乎又觉得这样简短的话语显得太过冷淡,沉yin了片刻,又补充道:“老四勍钰是个风花雪月的人,喜欢古玩珍奇yin诗作对,常年在江南游学。老五勍钟则入了道门清修,醉心医药,听说出师之后常常悬壶济世。但我看他,心魔未必比本王轻。”

“此话怎讲?”

“老四的母妃大约很不受宠,便是生了一个儿子也未得多少青睐,后来不甘于此,给先王下了什么媚药争宠,令先王震怒,将她休作弃妃。那女人被休了没几天,就服毒死了,原先还是准备连同老四一起毒死的,只是老四先在长公主那边吃了点心,回寝宫便没吃多少饭,这才救了回来。”

“哗”华子鸢这下真的目瞪口呆了。

“呵呵”铁勍锋反倒慢慢笑出声来,“仅是帝王家中,就有这么多风雨争斗,却又不过九牛一毛。遑论这天下官场三教九流,这一遭随我入宫,你就是真的跑不了了,多少风云变幻、多少明枪暗箭、多少冤屈枯骨、多少血流成河,你可曾真的做好了准备?”

华子鸢抬起头来,眼中的不可置信在刹那间化作了磐石一般的坚定和执着,他微微蹙起眉头朗声道:“自我踏入王府那天起,便已做好了准备,志之所趋,未尝转也。”

“很好,”铁勍锋的嘴角勾起一个捉摸不透的笑容,“现在你我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了。”

原本这次皇家御宴事关重大,晴钏也应当赶回国都,但她比谁都清楚铁勍锋拒不和亲的心思,又不知为何对回京百般推辞,最终只是回书说自己初到骆越政事繁忙,路途又太过遥远不便回京,厉帝居然也没有多加苛责。

厉帝虽然不置一词,但骆越郡主少不得被参上一本,而倘若此刻有谏官在场,铁勍锋想必也会收到大把强谏针砭的折子,如此国事当前身着朝服,居然仍是一脸满不在乎地歪坐在位置上,连与厉帝请安都是草草了事,华子鸢的席位排在他的侧手边,这两人时不时地窃窃私语,好像全然不把当前局面放在眼里。

他二人正近乎脸贴脸地交头接耳,忽然从对面的席位射来一道冷森森的目光,铁勍锋笑起来冲华子鸢道:“你看,那个就是老四。”

华子鸢顺着他的指引看过去,迎面便看到一个神情略显Yin森的英俊青年,身穿一袭道袍挽了个简单的发髻,虽然打扮道骨仙风,气质之中却隐隐流露出些偏执怨怼。

“果然不是善茬。”华子鸢低声回道。

“不必管他,叫你看个乐子罢了。”铁勍锋哼笑了一声,挑衅一般举起酒杯向对面遥遥地敬了一下。

“午宴怎么没有见到符诏公主?”

“中午不过是把这些人都叫来,叫他们先知了这消息,好看看本王的笑话,那符诏公主现在想必是由长公主在招待,晚宴才是重头戏呢。”铁勍锋又冷笑了一声。

他这厢话音刚落,厉帝果然放下酒爵站起身来,一息一动之间,华子鸢隐约看见厉帝的目光向这边剜了一道,只不过刹那即逝,再没抓着一点思绪。而他所言,也确实和铁勍锋所料不差,长乐王和亲的消息起初便在早朝中议过,恐怕也早就在写在了传召四王爷五王爷的圣旨中,这场皇亲御宴,在座之人也都是心知肚明,帝王之言不过是应酬之词。

铁勍锋对皇族家宴一贯不屑一顾,看着好似在和随身带来的门客耳鬓厮磨窃窃私语,其实却是暗中在同华子鸢说些朝堂之上的势力争斗,他借着敬酒的姿势把诸位王爷太妃一一指明,又把宫中秘辛细细讲清,只是他语调轻浮,这原本是件谨慎严肃的事情,他却好似在讲话本。

华子鸢一边听一边埋头苦记,但终于忍不住道:“王爷日后出得宫去,凭着讲话本的天资都能不愁吃穿了。”

铁勍锋斜过眼瞥他,抬起酒杯掩住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轻飘飘道:“借你吉言。”

酒席过半,铁勍锋托辞不胜酒力,带着华子鸢早早离场而去。

他刚一走出大殿便有侍俾上前来引路,铁勍锋稍加打量了一下,发觉仍是以往常见到的那几人,心中不由颇为疑惑,暗道厉帝居然没有对自己多加提防,但以他的性格,也不会对此感恩戴德,只沉声吩咐道:“引本王去向长公主请安。”

“千岁殿下,长公主这几日都在凌虚山清修,下午才会回宫。”

“那符诏公主此时又在何处?”铁勍锋没想到铁瑛到了这把年纪反而开始修身养性,一声冷笑呼之欲出,但是碍于宫侍在前,只好含在喉中。

那宫侍突然犹豫了起来,吞吞吐吐了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儿,铁勍锋越发不耐烦起来,华子鸢见状连忙出声道:“少要隐瞒,不要等到王爷发怒。”

铁勍锋的脸色果然也跟着变得越发冷峻,宫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诚惶诚恐道:“王爷恕罪,实在是奴婢不敢多言。那符诏公主一进宫便很是嚣张,陛下安排的住处都不满意,后来她便执意搬进了长欢公主的寝宫清欢阁中。”

话音未落,跪倒在地的宫侍便陡然听到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他又不敢抬头观望,只好一个劲磕头,等他回过神来时,眼前的两人早就没了踪迹,入眼只见得石柱上的狮子被打断了脑袋,极为凄惨的身首异处横在地上。

“王爷,等等!”华子鸢疾步跟上挥袖而去的铁勍锋,但男人越走越快,逼得他只能无奈使了些轻功,这才拽住了铁勍锋的衣袖。

铁勍锋被他拽住下意识便想将人挥开,内力运上的一瞬间才想起华子鸢手无缚鸡之力,只好急忙卸掉力气扥了一下,但即便如此,华子鸢也还是被扯得踉跄了一步。

“我真佩服母亲,她居然有种把这地方付之一炬。我又真恨她,为什么不烧个干净彻底!”铁勍锋回过头来,眼底已是一片鲜红,俨然一副怒急攻心近乎走火入魔的模样。

华子鸢连忙凑上前来揽住铁勍锋,轻轻拍抚他的背,可此情此景,他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聊表安慰,只好笨拙地,一遍又一遍抚摸铁勍锋苦苦撑起的背脊。

铁勍锋昂起头来看着远处的宫墙,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默然半晌,眼底的血红终于慢慢褪去,他轻轻握住华子鸢的手:“我带你去看个地方。”

“想不到禁宫之内还有这种地方。”

华子鸢看着眼前的断壁残垣喃喃道。

“这是我母亲的寝宫旧址,”铁勍锋背着手站在他的身旁,“当年大火之后,先王就将废墟封了起来,禁止任何人出入。”

“事已至此,将人事皆非的荒凉废墟封存起来又有什么用,不过是徒增烦恼自我慰藉罢了。”华子鸢却破天荒地说出了略显薄情的话语,“先王若真有心,当年早该将海迷失封后废除侧妃,又或是陈明利弊一刀两断,又怎么会拖到后来那般局面,悲剧已然酿成,事后才故步自封,又是做给谁看呢?”

铁勍锋颇为震惊看向华子鸢,忽然感到了有一丝陌生,那个在他面前总是乖顺甜美的华子鸢似乎终于渐渐褪去了附着在表面灰扑扑的石皮,显露出了宝石璞玉的光芒。

华子鸢微微皱起眉头长久地看着那片废墟,下定决心一般道:“所以你我都决不能重蹈覆辙,只有抓紧眼前的一切才是上上之策。”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