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1/1)

云祁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仍在水秀山青的徽州府,采茶的三月,漫山都是深深浅浅的翠色和哼着轻快小调穿梭其间的采茶女。他出外游历了一圈,归府时,母亲在屋里安静宁和地刺绣,妹妹事先叫了人拿冰凉的井水浸着手巾备着,见他回来,笑着出来迎他,拿手巾给他擦去脸上的汗——

他是被额上的凉意冰醒的,醒时,云雾正拿着shi的手巾准备给他换一块,竟和梦里的场景重合了几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前仍是满目忧色的云雾,才终于从梦中醒过神来。

他张了张嘴,没能吐出半个音,只觉嘴唇和喉咙都干得厉害,云雾忙把手巾往盆里一放,取了水,将他扶起来些,小心地给他喂了些水,他才终于感觉缓了过来。

“我睡几天了?”

“两天了。”云雾的声音颤颤的,“公子您起先只是昏睡,后面发起热来了,汤药也喂不进去,太医说让拿手巾给您降温啊对,手巾——”她一下子被自己点醒,赶忙去取盆里的手巾,绞了两绞,正想给云祁换,却被他抬手制止了。

他半靠在床头,微微合着眼,头脑仍有些昏沉,感觉整个人都发着烫,碰到的任何东西都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似的。

“你先下去吧。”他的嗓子还是有点涩,卡了卡,才继续道,“让我自己静静。”

他状态其实不怎么好,感觉十分头重脚轻,人也未必多清醒,却依旧无可避免地想起了他昏过去之前发生的一切。

倒不如不要醒了。梦是个美梦,相比之下,醒了之后的要面对的反倒荒诞不似现实。

云雾握着毛巾的手下意识紧了紧,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朝云祁那边挪了两步。

云祁感觉到了她的靠近,以为她是还想给他换完毛巾再走,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下一刻便感觉到云雾又走近了两步,在床边缓缓跪了下来,鼓足了勇气小声道:“公子,您想走吗?”

她最后两个字轻到云祁甚至以为是自己耳鸣。

他下一刻便睁开了眼,蹙着眉环视了一圈屋子。

屋里除了他和云雾之外,再没有第三个人,殿门也紧紧闭着,像是为这句胆大包天的话提前清好了场似的。

她的声音又小又轻,却像是有的之矢般,一字一句直直扎进云祁心窝里:“露华殿的西偏殿因年久失修,年前大雪时塌了一角,因着年关将近便没有动工,前些日子才开始筹备修缮事宜,最后敲定翻新西偏殿。”她最后慢慢吸了口气,声音更轻了,“这几日晚上会有运送木料的车进出。”

“我可以把你送你出去。”她直直地望向云祁的眼睛。

云祁有一瞬间的失神,他闭眼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道:“慎言。此事休要再提,你出去吧。”

“可是——”云雾面上现出几分焦急,云祁却扬了扬手,没有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她几欲张口,最后还是依言退了出去。

她出去后,屋里彻底静了下来。

云祁沉默地听着自己失序的心跳,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快。

他刚刚有一个瞬间,差点就要一口答应了,凭着最后的一点谨慎和理智封存了这个危险的想法。

他如何不想回家呢?可潜逃出宫,哪里有这么容易。就算真的撞上了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让他侥幸逃了出去,他又真的能避开燕翮的搜捕,顺利回到芜城吗?而协助他出逃的云雾呢,下场又会是怎么样?

云祁虽然醒了过来,但身上的热意仍没有退下去,又过了两日才渐渐退了烧,人却眼见着憔悴了不少。

那日把他送来之后,燕翮再也没有来过,小太子被皇帝拘在了东宫里,不让过来,连原先叫乱红送来的折桂也被捏着后颈皮又拎了回去,不知道现在是谁在照顾。

云祁还烧着时半梦半醒地听底下的小太监讨论了一嘴,浑噩间竟然也生出些讥讽。

他与折桂又有什么不同?不过都是他人掌中玩物罢了,高兴时把他们放在金丝笼里,不高兴时便扼住他们的咽喉,随时可以决定他们生死,翻来覆去仍是逃不脱他人掌心。

他现下身体已经比之前恢复了不少,Jing神却仍有些恹恹,也不知道是病没好透还是实在没有心情。

今年的气候十分反常,立春过了天气也没有转暖,仍然Yin冷冷的,仿佛随时筹备着再下场雪似的。地龙按照规制,立春那日便停了,云雾怕他刚刚病愈,受不住冷,翻出了炭炉烧上了炭。

那天之后,云雾再没有找到只有两人独处的时候,屋里总是还有旁的人,她也不敢在人前提这事,眉目间的神色却一天比一天焦急,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云祁只作看不见,心中却未必有面上那么平静。

这几日果真下了场雪,鹅毛似的飘着,只在地上堆了薄薄一层,一会儿便化完了,并不能积起来。

云祁午睡醒来时,雪还下着。他今天睡得很浅,本来也不困,只是觉得无事可做,没睡一会儿便醒了。

外间有两个当值的小宫女聊着天打发时间,怕吵醒云祁,声音都压得很低。床边没有人候着,因此也没有人发现他醒了。

他没有立刻坐起来,隔着薄薄的幔帐望着窗外出了会儿神,心不在焉地听两人聊了会儿将近的春闱,忽然听其中一个话锋一转,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你听说了吗,咱们过阵子便要搬到露华殿去了。”

“什么?”对方显然吃了一惊,音量高了些,立刻便被捂住了嘴:“嘘,小点声!”她顿了顿,小声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知道真假,说是等露华殿的西偏殿修缮完毕,咱们便要搬过去了。”

“露华殿”另一个语气明显低落了下去,“这跟搬去冷宫有什么区别?正正好挨着。皇上这是”

“皇上的心思你也敢猜?小心点吧。”

“唉,从搬来偏殿的时候我就感觉有些不妙,现在可好”她顿了顿,“你说公子这是图什么?陛下原先对他那么好,非要搬出来,现在什么都没了,等搬去露华殿,皇上怕是再也不会来了。”

云祁闭上了眼睛,有些失笑。

是啊,说到底还是他自己贪心了。燕翮对他太好了,给了他可以越线的错觉,他就真的越了过去,于是现在赔上了一切,也赔上了自己。他以寻常之心去揣度情爱,于是发现情爱之外仍有难测君心。

是他想得太简单了。

从外头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随即是一道压低了的熟悉的声音:“谁给你们的胆子妄议圣上?被人听到了小心掉脑袋。”

云雾急匆匆地训斥完二人,责令她们退下,随即脚步放缓,进了里间。

她隔着幔帐望了一眼,见云祁闭着眼,以为他仍睡着。她又朝外间望了一眼,确认里外无人,内心挣扎了一番,焦急还是大过了其他。她弯下腰,有些焦急地低低叫了两声:“公子?公子?”

云祁睁开眼望向她,慢慢坐起来。

云雾隔着幔帐,看见云祁睁眼便焦急地小声道:“公子,计划有变,要动身的话今晚是最后一个机会了。”

她见云祁似乎仍无反应,急得眼泪都要下来:“公子,那日你跟皇上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她跪下来,很响地给云祁磕了个头,“云雾自幼无父,是母亲拉扯我长大。进宫后得遇公子,是公子处处护着我。母亲病逝时,若非公子相助,我连将母亲下葬都做不到。公子于我恩深义重,可我却”

云雾的眼泪掉到地上,在地上溅开两个滚烫的印子,又重重地磕了个头:“我自知罪无可恕,眼下唯一能为公子做的也只有这件事,这是最后一个机会,如果错过,如果错过”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云祁皱着眉深吸了口气,低声道:“计划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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