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人(1/1)

凌晨。

帝都军部,新兵宿舍四楼。

云华和状元停在402宿舍门前。走廊里只有惨白微弱的应急灯光,四下死寂。

云华抬起手,屈起指节,在生了锈的合金大门上「咚、咚、咚」重重敲了三下。

沉闷的敲门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然而屋里一片死寂,半点动静也没有,更没有人来开门。

云华单手叉腰,微微偏了偏头,棕色瞳孔里浮起一抹冰冷的哂笑。

他盯着紧闭的门板,扯了扯嘴角,懒洋洋地开口,声音却冷得像夹着冰渣:

「别装了,我知道你们在里面。」

屋里依旧是一片令人尴尬的装死寂静,甚至能隐约听见里面的人因为极度紧张,连呼吸都刻意屏住、被子随之窸窣摩擦的极轻微动静。

也还是没人开门。

云华嘴角的冷笑瞬间敛去,往后退了半步,随后侧过身,沉重的肩膀夹杂着周身蛮横的Jing神重力,猛地朝门板撞了上去——

轰!

「哐当——!」

那扇合金大门被他用纯粹而狂暴的蛮力生生撞了开去,伴着金属锁扣崩裂的刺耳巨响,沉重的门板狠狠拍在内侧墙壁上,在死寂的深夜里传出老远。

两个没去训练场的异能者,正缩在被窝里,被这如平地惊雷般的巨响吓得当场差点从床上直接蹦起来。

云华大步跨了进去,五指发狠,直接将缩在床角、一脸惊恐的两个人连人带被子一把狠狠地扯了下来,像拎一袋死沉的沙包一样,摔在装甲钢板地面上。

云华踩着他身上散落的被褥,冷着脸,手指关节捏得「劈啪」作响:

「行啊,挺沉得住气。晚上点名装死,现在敲门装聋。说吧,皮痒了,还是骨头变硬了,想跟老子怎么聊?」

趴在冰冷地板上的小冯脸色惨白。

他看着云华那双布满血丝、在幽暗光线下显得极度狰狞的棕色眼睛,知道今天无论如何也逃不过一顿毒打了,第一时间就软了膝盖,骨碌一下跪了下来,不顾尊严地跟云华哀声求饶。

他一只手抖抖索索地指着旁边的大陈,忙不迭地推搪甩锅:

「老大!冤枉!都是大陈——是他!是他不让我去的!我本来要起,这家伙死死拽着我,说天塌下来大伙一块儿装死,你一个人根本顾不过来、绝对不会发现的!老大,都是他害我!」

一旁的大陈一听,脸憋得通红,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野兽一样,猛地啐了一口,扯着脖子怒道:

「你放屁!冯老三你还要不要脸?!刚是谁哭爹喊娘说浑身疼得要死、死活拉着我不让我走的?现在出了事,倒把屎盆子全扣老子头上,你他妈还是不是人?!」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

云华冷冷地一出声,两人在钢骨重压下同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没了声音。

云华单手叉腰,深邃的瞳孔在昏暗的应急灯下散发着冰冷的压迫感,一字一顿地逼问:

「说,你们俩为啥不去?」

小冯看着云华的眼睛,他猛地抬起头,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是!老子就是怕了!老子不爱去!」

小冯一边哭一边撕扯着自己破烂的领口:

「我就是想来混口饭吃!这破地方每天搞得什么鬼训练!脑袋疼得像有铁钻子在往里搅,老子根本不想来!老子只想当个窝囊废,这辈子只想混混日子,最怕的就是努力,老子只想在军部骗吃骗喝,每个月拿着点军饷寄回去给老家活命。你就当行行好,放过我们,成不成?!」

狭窄的宿舍里一时间只剩下小冯粗重的、毫无尊严的抽泣声。

而一直坐在最Yin暗角落、半个身子陷在Yin影里的大陈,自始至终没哭,也没求饶。

他只是看着自己那双长满茧子的手指,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粗声粗气地沙哑开口:

「练个屁。练得再好,能有那些少爷兵好?到头来……还不是最先被派去前线,给上面的人当炮灰?」

大陈抬起头,眼里的光一片死寂:

「横竖都是个死,老子还不如在床上多躺几天,能赚一天是一天。」

这番话如同一记无形的铁锤,云华高高扬起的铁拳,在半空中突兀地僵住了。

他看着地上这两个同袍。

一边是为了职责、为了背后的队友,甘愿拿零分、自虐到差点淹死自己的楚珩;

一边是为了几管免费营养ye和军饷,毫无尊严、只想躲在Yin沟里混日子的同袍。

这就是真实的宇宙。

云华沉默了很久,缓缓收回了拳头,没再动手。

他一步跨上前,一把揪起小冯的衣领,粗暴地将他塞回了被窝里,随后一脚把大陈也踹了回去,语气冷硬得像一块在低温中冻结的生铁:

「想当窝囊废?你给老子听好了。」

云华指了指窗外幽冷的星空:

「下一次战场上见的时候,老天爷可不长眼,不会因为你是个窝囊废就饶你一条狗命。到时候,你连当炮灰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生吞了,还得连累老子!」

他又转过头看向大陈,「老子没读过书,不会讲什么大道理。老子只知道,老子带出来的队,不能有软脚虾。想活命,就得给老子把皮绷紧了练!」

「老子不逼你当英雄。但之后,你俩要是敢再缺席一次模拟练习,老子不用等前线,马上就在宿舍把你们打成rou泥。滚。」

说完,云华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充满了霉味的宿舍。

一出门,云华才发现,走廊尽头那盏昏暗、一闪一闪的应急灯下,还缩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是胖子。

他今晚其实和状元一块儿跟过来了,只是自始至终没敢进屋,就那么揣着手、缩着脖子,老老实实地靠在走廊上当背景板。

瞧见云华沉着脸出来,胖子有些局促地迎了上来。

他看了看云华那双还带着血丝的眼睛,缩了缩脑袋,突然极其小声、也极其认真地开了口:

「老大……其实,刚才他们说得也挺对的。」

云华脚步一顿,冷冷地偏过头剜了他一眼。

胖子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却依旧大着胆子,有些紧张、又有些自嘲地嘟囔道:

「像我这种……吊车尾的人,其实天天在训练场死磕,到头来可能真就是个凑数的……」

说到这,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瞄了瞄云华的神色,生怕惹这位暴脾气的老大动手,连忙陪着笑、有些急切地补了一句:

「不过老大!只要是你让我练,我肯定听话,豁出命去练!你可千万别嫌我笨,往后……你一定要继续罩着兄弟我啊!」

走廊里的风从破损的排风口灌进来,吹得刺骨。

云华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怕得要死、却还一脸谄媚巴望着他的胖脑袋,心底那股暴戾之气,竟然奇迹般地给拍散了大半。

他突然低笑了一声,抬起脚,作势在胖子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

「滚蛋。天天想着让老子罩,你当老子是保姆?下次要是敢不来练习,老子第一个抓你出来祭旗!」

胖子被踹得一歪,却嘿嘿傻笑了起来,揉着屁股连忙点头:「好嘞老大!下次我一准第一个到!」

三人一路下楼,踩着深夜Cao场上刺骨的冷风,四周再次安静了下去。

胖子先转身回去,路上只剩状元跟云华。

「老大……」

状元突然低着头,看着自己踩在沙石地上的鞋尖,轻声开了口:

「我……我能不能不带其他人,不当队长。」

云华斜眼看他:「怎么?刚抓完两个不争气的,你这老二也皮痒了,也想跟老子请假装死?」

「不是。我只是……觉得自己根本不是这块料。」

状元把头埋得极低,声音干涩得有些发颤。他看着自己的手,十指细长,是一双读书人的手:

「以前在家的时候,我妹天天指着我的鼻子说我没用。她说我蠢,说家里要是靠我,早晚全家都得饿死……」

男孩子看着空旷、冷清的校场,眼眶有些无声地发红:

「其实……我妹脑子活,比我聪明。那时候我就想,这次觉醒的要是她就好了,以她的脑子,说不定过得比我强多了。可偏偏是我觉醒了。」

状元深深吸了一口深夜发凉的空气,喉咙里滚出一声自嘲的哽咽:

「她昨天打全息过来,问我训练的情况,还在劈头盖脸地骂我,说我连隔壁那些少爷兵的鞋底都比不上,就是个废物。老大,你让我当队长去带别人……我真怕哪一天,因为我没用,把大伙全害死了。」

云华看着状元,突然冷笑了一声,大手隔着外衣,在状元的脑袋上重重地利落地胡乱揉了一把:

「你妹懂个屁。」

云华一扬手,冷冷地嗤道:

「她天天骂你没用,你巴巴地跑到这鬼地方拿命来搏,是为了谁?你在食堂省吃俭用,把省下来的军饷全寄回去,又是为了谁?你要真是个废物,她早他妈饿成一摊灰了!」

状元一僵。

他有些痛苦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石地上磨过:

「……不,老大,你不懂。是我欠她的。如果我能更聪明一点,多走点门路,她就不用过苦日子了,都是我没用,她骂我是应该的……」

云华心底那股无名火在夜风里直往上窜,却又在触及到状元那双装满了自责的通红眼眶时,硬生生瘪了下去。

他单手叉腰,一咧嘴,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有些粗鲁地一把勾过状元的脖子,拖着他往前走:

「老子不管你们家那些糊涂帐。既然你教了老子乘法,在老子的地盘上,你就是老子信得过的人。给老子把胸骨挺起来!明天放假,赶紧滚回去收拾行李!」

状元吸了吸鼻子,被他勒得直咳嗽,却还是有些别扭、又有些释怀地揉了揉通红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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