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奔赴(1/2)

奔赴

七月初八,炉中火,宜破屋坏垣,忌祈福安葬。

清晨,卯时初至,四邻尚安静着,两辆马车便已停在清河坊一户人家门外。

前一辆是载人的油壁车,后一辆则是装货拉行李的般载车。

此刻行李诸物皆已装载妥当——其实也没什么东西,不过三四木箧并几只包袱,内中皆是些书籍衣物。

另有两名书僮并两名车夫,候在车旁,看样子一切都已收拾好,就等出发了。

清河坊的这户人家极其神秘,左邻右舍议论起来,皆是一问三不知。

他们唯一知道的是,这私邸十分气派,据说是韩相爷生前花重金置下的屋产,可是却从来没见人住过,一向都是静悄悄的。

然而,就在大约半月前,这宅子里却突然住了人。

那人极其神秘,虽说居于此地,但却从不出门,就仿佛被软禁了似的。

街坊邻里对此虽是好奇,但毕竟跟已故的韩相爷有关,听闻近来韩家景况十分不妙,大家都怕惹上事儿,也没人敢去打听。

可今日,宅子里那人却淋着清晨的绵绵细雨,自己走了出来。

似林山泊雾,如烟川云渰。

书僮见韩迟云出来,赶紧上前为其撑伞,问道:“大官人,咱们这便走了?”

“走吧。”韩迟云淡淡地应道。

正待上车,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响起一名男子的声音:

“——迟云!”

韩迟云回眸,这便看到沈如钧身着墨绿公服,撑着一柄用旧了的油纸伞,独自沿着坊道,快步向他走来。

待行至近前,韩迟云压低声音:“你怎来了?快回去,莫给人瞧见。”

“我来送送你。”沈如钧说。

听闻此言,韩迟云眼眶微微泛红。

韩家在史温两家的联手打压下,几乎可说是一败涂地,眼下朝中大多数人都对韩家避之唯恐不及,幸灾乐祸者有之,落井下石者有之,沈如钧却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亲自来送他,说不动容是不可能的。

沈如钧去岁参加科考,果如他所料,一甲二甲皆无缘,但好歹得了三甲之首,赐同进士出身。

因韩迟云曾答应过,不将他外放地方做选人官,因此,在韩辙的安排下,他得以留在临安,任国子监四门助教一职,官秩从八品。

耳闻噼噼啪啪的落雨声,沈如钧与韩迟云并肩站着,一时皆有些恍惚,不知该说什么。

shi热的水气黏在身上,竟比凛冽冬寒更令人难捱。

沉默许久,沈如钧开口道:“迟云,无论如何,我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能留在临安。我原以为你去赣州不过权宜之计,可谁知现在……你却要去往那般蛮荒之地。”

沈如钧神情和言语皆透着遗憾,细细听去,或许还掺杂着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韩迟云轻笑一声,道:“不必谢我,你回吧。”

话毕转身正要上车,却听沈如钧又道:“说实话,我对你很失望。”

韩迟云的身体倏然一僵,扶在车辕上的手也顿住了——他在等,等着沈如钧继续往下说。

“我真的对你很失望,”沈如钧轻哼一声,语气满是愤懑不平,“你去往平江府不久,温家长女就嫁给了史亭之。那史亭之算个什么东西?招蜂引蝶的浪荡子罢了,根本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可他借着温家的东风,眼下却扶摇直上了。相爷薨逝之后,史温两家联合,铆足了力气打压你们韩家。尤其是那史亭之,恨不能将你踩死。”

沈如钧越说越激动,话语逐渐透出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迟云,当初若是你娶了温家长女,恐怕这些事根本就不会发生!就算相爷不在了,就算那史鸿飞恨韩家入骨,但只要你是温磐的女婿,他就一定会保你,绝不会让你出任何事。只可惜,你竟然为了一个市井卖花女,把自己的前途,韩家的前途,统统都不要了,以至于现在沦落到去岭南做一个九品芝麻官的地步!你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韩迟云此番被贬广州,乃任广州别驾从事史。

此官明面上是知州佐官,但实际上既无实权亦无职事,甚至无特许根本不得签署公事,其官秩为正九品,比沈如钧的从八品还要低。

韩迟云背对着沈如钧,听着对方一声声的指责,却没有丝毫怒火或愧疚。

他在这前路茫茫之中仍是朗然的,无论生死,他甘愿接受。

他愿意为一人放弃所有,哪怕现在,他连那人也已失去,但这又如何呢?

他这人犟得很,向来是做了就不后悔。

依旧保持着背对沈如钧的姿势,韩迟云忽然问道:“你还记得我们一起读书的时候,我最喜欢的那两首诗吗?”

沈如钧一愣,半晌,撇着唇角笑了起来,也不知是嘲笑还是苦笑。

他想起来了,韩迟云最喜欢的那两首诗是——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前朝李唐时,刘禹锡因参与“永贞革新”而被贬为朗州司马,十年后,他终于回到长安,于是提笔写下一首潇洒戏谑的——“尽是刘郎去后栽”。

岂料因言生祸,他再次被贬,这回甚至直接贬去岭南,做了连州刺史。

万幸的是,岭南的凄风苦雨,他竟全都熬了过来。

又是十数年后,再次回到京城,他亦再次提笔,写下了更为潇洒戏谑,甚至带了些挑衅味道的——“前度刘郎今又来”。

那些贬他的人都已经死了,他还生机勃勃地活着。

几十年的贬谪生涯,于他而言,尽是缥缈尘烟罢了。

他不愧,亦不悔。

韩迟云从容上车,车帘放下的瞬间,他忽然问道:“如钧,你有没有怀疑过,相爷根本不是因病薨逝?”

沈如钧的面色“唰”地一下白了,隔着车壁,他看不见韩迟云的表情,但对方如此突然的问话却让他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你发现了什么?你回到行在的时候,见到相爷了吗?他对你说了什么?”良久,沈如钧反问。

“见到了,但那时伯父已陷入昏迷,根本说不出话……伯母也是什么都不知道。”

马车内传出韩迟云的叹息声,以及接下来,他镇定得令人后背生寒的话语:

“如钧,我会查清伯父的死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相信那般矍铄之人,会突然暴毙而亡……无论凶手是谁,我绝不会放过。……他们,一个也别想逃。”

声音沉稳平静,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凛冽,似亟待出鞘的龙泉太阿,未见其刃,已知其锋。

恍惚间,沈如钧感觉自己仿佛看到了另一位“韩辙”——虽非亲生父子,可他们骨子里透出来的那股劲力,却是如此相像。

昔年,韩辙凭借一己之力从閤门祗侯一路向上,直到坐上平章军国事的宰执大位。韩辙能做到,焉知韩翌做不到?

韩迟云屈指在车壁上敲了敲,车外仆从得令,知晓该出发了。

“驾——!”车夫拎起缰绳,挥动马鞭。

马车离开了清河坊。

车轮撵着地面碎石,发出辚辚辘辘的声响,宛如一曲悲歌,但这悲歌才刚刚唱了个开头,谁也不知后面的调子会是如何。

沈如钧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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