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1/1)
他慢之又慢地朝燕翮走去,漂亮的眼睫低低垂着,还是停在了离燕翮一臂远的地方。燕翮面上不露声色,逗弄折桂的手却停下了,半晌,忽然来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容婧都交代了。”
云祁一怔,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燕翮口中的这个容婧是谁。
“她同侍卫私通,把柄被捏在了李撷玉手里,才在她的授意下在宫宴上向你祝酒,无非就是想要激怒太后逼朕料理了你。”燕翮前半句语气十分平静,仿佛近乎惊天丑闻的皇家秘辛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反倒是后半句语气才Yin沉下来,“朕倒不知,一个身在冷宫的废妃,手竟还能伸如此之长。”
云祁一时间有些恍惚,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几乎已经将宫宴上那场闹剧连同始作俑者本人忘得一干二净,本也并不在意,燕翮却又像要给他一个交代一样重提旧事。这才联想起前几日云雾同他说的容贵人投井自杀和已经被废黜的宁妃患了失心疯,在冷宫撒癔症,被皇帝下令送去青龙寺静养的小道消息。
云雾同他说时,他并没当回事,现在看来,投井也许未必是自杀,失心疯大约也只是个由头,送去青龙寺大可能也未必是什么静养。可以说是她们咎由自取,也可以说这是燕翮的处理结果,作为要给他的交代。
云祁张了张嘴,到底没接话。
他不知道要怎么同燕翮说他其实并不在意这件事,而他真正在意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用言语去表述。
燕翮见他不作声,抬手握住了云祁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到近前,手却没有松开。
云祁感到手腕上一圈属于对方的温度,并不炙人,却格外有存在感。他没有挣开,却依旧垂着视线,不与燕翮对上。他感觉到那只手先是锢住他的手腕,而后缓缓松开,顺着他一搏一搏的筋脉下滑,无声地握住了他的手。
对方忽然没头没尾地低低道了句:“瘦了。”
云祁抿着唇望向对方,未及开口,燕翮的手松开了,随即猝不及防地环住他的腰,略一施力,将他整个人抱起来,放在了黄梨木桌上。
云祁还未从这变故中回过神,便见燕翮用手贴着他的腰细细地比了一圈,确定般又重复了一遍:“瘦了。”
燕翮原先一手握着云祁的手腕,另一手还放在折桂的肚腹上,而那只手突然撤走,原本还躺着露着肚腹享受抚摸的折桂一个打滚爬了起来,十分黏人地凑到燕翮的手边,想要再躺下去,却被十分不解风情地扫到了一边,然后大半张桌子都被另一个人占据了。折桂踩着桌沿来来回回绕着两人走了好几圈,气愤地“喵喵”叫了许久,也没有得到任何一人的关注,只好委委屈屈地蹭在小香炉旁边躺下了。
“看来朕的知春这些日子在偏殿住得并不如何。”燕翮近乎独断专横地下了这样一个结论,声气却是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他低低道,“想明白了吗?什么时候搬回来?”
他的手仍按在云祁的腰侧,眼里也少见地不含多少冷意,目光近乎柔和。云祁有些受不住燕翮这么看他,刻意偏开了头,半晌才冷淡道:“想明白什么?”
燕翮沉默了片刻,没有开口。他望向云祁的眼睛,缓缓道:“是朕的疏忽,你随朕入宫时日也不短了,朕却从没问过你想要些什么。”
想要什么?这句话像是桶冰水,直接自上而下将云祁浇了个透。
打完巴掌再给颗甜枣,笼络人心最简单也最好用的手段。
可这从不适用于感情。
他胆大妄为地搬出主殿,并不只是单纯地想同燕翮置气。他希望燕翮怎么样,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道歉吗?他大概是疯了才会想让皇帝跟他道歉。他也从来没想要过那个可有可无的职位,但他仍然想要一个解释,关于他的猜忌,哪怕敷衍一点也好,只有这样他才能继续欺骗自己下去。
他不想要什么甜枣,他只想要对方能够对着他的伤口吹一吹,告诉他他并不是有意的,就算是骗他也好。
然而这最后的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陛下待我不薄,自我入宫来从未短过我吃穿花用,予我盛宠,知春感激不尽。”云祁被禁锢在燕翮的双臂之间,明明离燕翮极近,言语间似乎也尽是感激之意,燕翮却忽然觉出一种说不出的冷淡与疏离。像小心翼翼捉在手中,却怎么也握不住的一只鸟雀,下一刻便会离他而去。
云祁终于抬眼同燕翮对视,轻声道:“人活一世,皆有所逐,有人求财,有人求权。我没有什么大志向,只是有一样东西,至今求而不得。”燕翮心一沉,只听云祁顿了顿,缓缓道,“陛下若真想予我所求,请予我自由吧。”
下一刻,他便感到按在他腰侧的那只手力道猛然加重,几乎要捏碎他一般。温情的表象顷刻间付之一炬。云祁亲眼见着燕翮眼中的柔和一寸寸皲裂,烧成一片蓬勃的怒意。
“想要其他任何东西,朕都可以满足你。只有一样——”最后几个字他几乎一字一顿,“永远不要想着离开朕。”
他终于撕去了伪装,朝云祁亮出了属于野兽的獠牙。
“你是朕一个人的。”
在小香炉边打盹的折桂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毛都奓起来,脚下一滑直接跌到了桌子下头,却没有人再顾得上注意它。它慌不择路地往殿门口窜去,刚绕过屏风,又被站在屏风后的人吓了一跳——
云雾遍寻云祁不着,忽然听见主殿那边似有声响。她斗胆往那边走去,踏进殿门,正好听了一耳朵她不该听的话,冷汗一下子下来了。她正犹豫该不该走,便被夺门而出的折桂吓了一吓,紧接着听见屏风后传来刺耳的布帛撕裂声,以及随之响起的压抑的痛叫声。
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
她甚至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燕翮便发现了她的存在,近乎暴怒地让她滚出去。她头脑一片空白,本能地听从了燕翮的话,哆哆嗦嗦地逃离了主殿,脚步却停在了殿门外,再也没能挪动半步。
她在云祁搬去偏殿那日便明白自己闯了大祸。云祁让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她手抖到几乎拿不住东西,想要去向皇帝说明一切,却怎么也没有勇气。燕翮一走,她便直接跪在了云祁面前,眼泪不住往下落。她想要说她会去向皇上请罪,说清楚都是她的自作主张惹的祸,可是还没开口,云祁便像明白了她想说什么似的,抬手压了压:“是我自己要搬出来,跟你没有关系。”
云雾抬头,透过泪眼看见云祁低低垂着的睫毛,眼中像有无尽的疲惫与难言的情绪,却没有再向她多解释什么,只示意她下去。<
她明白一切的祸根都是自己,可她还没有来得及向皇上说明真相,事态便进一步恶化,终于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这几乎是一场施暴,云祁直接痛晕了过去,燕翮面色Yin沉地抱着云祁从里间出来时从仍跪在殿门口的云雾身边经过,衣袍轻轻擦着她掠过,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落在她身上。
燕翮离开后,云雾给云祁擦洗身体时,几乎不忍多看一眼。腰侧一片青黑,像是用了大力气去钳制,红痕与青紫到处都是,下身更是直接见了血。燕翮从来不是在床事上有特殊癖好的人,手上偶尔失了轻重也不会太过,她从来没有在云祁身上见过这样形容可怖的伤。
云雾绞着浸了水的手巾,已经尽可能轻地避开伤口去给云祁擦拭,却仍是不小心蹭上了一点。云祁昏沉中身体一颤,像是在浑噩中也挣不脱桎梏,自眼角缓缓淌下一行泪,口中含混着近乎委屈地喊了声:“娘”
云雾几乎也要跟着这一声落下泪来。
云祁于她有深恩,没有云祁,她连母亲都无法好好安葬。她明明是想要好好报答他,却反而连累他,害了他。
燕翮走时传唤的太医很快便到了,检查完留了药,叮嘱了云雾几句便准备走,却见这小宫女一副魂不守舍全然没把话听进去的样子,只好把话又重复一遍,也没再管她到底听没听进去,摇摇头走了。
他不知道,身后的这个小宫女就在他这一席话的工夫间下了一个多么大的决心,会在不久的将来掀起多么大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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